首页|新闻|军事|汽车|游戏|科技|旅游|经济|娱乐|教育|投资|文化|书画|公益|城市|社区|拍客|视频|好医生|海外购

注册登录
文章 作者

雷斯岬:发现一个通往平行宇宙的入口

李沫萱 2017-03-17 17:41:55

雷斯岬(Point Reyes)也许名不见经传,却是地球上一个奇妙的去处,它是美国西海岸最为突出,深入太平洋的海角之一。

芬兰人发明了一个词,kaukokaipuu,对于远方的乡愁。远方是一个有意思的概念,是你将将能看到一点,却看不清楚的地方。那里埋藏着你心里所有的酸楚,是向往也是回忆—对于未及之地和对于未来的回忆。那种感觉就像看到夕阳之光而生的怀旧感,是要和此生最美好的回忆产生共鸣的冲动。远方是可能性,是不确定性,定义了人活着的微妙感觉。远方是地平线,是人永远不能到达却想要到达的地方,远方是人在不明的时间尺度上和生命本身谈着的恋爱。

世界上最美的路 仿佛如仙境一样

雷斯岬是我的一个远方。在我之前的四百多年前,它曾经是某个英国老头的远方—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跨越千山万水远航至此,并骄傲地宣布此地为新英格兰。在波澜壮阔的大航海时代迷路没有什么可耻的,迷路的当然也不止他一人。西班牙探险家胡安•罗德里格斯•卡布里奥也曾经发现过这个“远方”,将之命名为“Cabo de Pinos”(Point Reyes),雷斯岬因此得名。不过他错过了旧金山海湾的入口,并且这个错误在未来的二百年内将被水手们一犯再犯。因为海雾之浓,雷斯岬就成了那个时代远方的尽头。

雷思岬全景

雷思岬全景

在时间之海更远一点的地方,雷斯岬是北美洲原住民的家,这些人被称作海岸米沃克人。在几千年时间里,他们在雷斯岬半岛留下了一百多个营地的考古遗迹。作为猎人和采集者,他们主食依赖橡子,肉食菜谱则包括黑尾鹿,麋鹿,熊,野鸡,鹅甚至巨大的象鼻海豹。此处海鲜水产也甚是丰富,水中自有鱼,蛤,贻贝和螃蟹可供食用。在自然界中当食物充足的时候,母兽更可能一胎多子,而人类社会的发展亦然。粮食剩余直接拉动人口增长,美国西海岸北部地区的印第安人因此拥有相对复杂的社会结构。大航海时代之后,所谓的“旧世界”和“新世界”发生交锋,白人用钢铁,枪炮和细菌得到了整块大陆的统治权。此后又经历数次波折,这片近300平方公里的土地终于在1962年成为美国国家自然保护区。

说到今天的雷斯岬,已经一不小心成了互联网上的网红。这里有“世界上最美的路”—蒙特雷柏树隧道,在日出日落时分,斜射的阳光如同金色的雾撑开整个隧道,点亮每一棵树。置身其中,仿佛仙境,终生难忘。走到隧道尽头,你以为会发现一个通往平行宇宙的入口,不过那里只有一个20世纪90年代末退休的无线电报站,曾经用来接收来往船舶发出的莫尔斯电码信息,目前由国家公园和海事电台历史学会的志愿者维护。(不过谁又能禁止平行宇宙的入口伪装成一个无线电报站呢?)如果你更有探险精神,完全可以深入密林追寻北美巨型麋鹿的踪迹,一直追到海边,寻找那条从森林落入大海的神秘瀑布。不过大部分人来这里看的还是雷斯岬本身,因为它已经足够奇特。

树隧道

树隧道

在这里陆地的触角像一只蜗牛一样伸入大海。那个抻得纤细温柔的脖颈上,此刻正停满了蚜虫一样的车。人们把自己的代步工具塞进石头之间,就像肉丝塞牙缝儿一样堵住道路的两个边边。我也不例外。我让丈夫停在路边,努力说服自己我的车屁股不挡别人的路。因为此刻我饿了,正坐在车里大口吃午餐。我不时回头看着身后的车流像细沙一样筛过时间的沙漏,心怀愧疚,有点噎住了。吃完饭我们从车里钻出来,汇入细密的人流,慢慢流向大地的终端。大地的终端有两个点,就像蜗牛的两个触角一样,稍微分开一些,每个触角顶端有一只“眼睛”。我跑到路边,看见山的肩膀刷的一下滑下去,荡开的弧线像绿色裙踞一样落在海里,铺陈开极其广大开阔的洋面,仅仅看一眼心胸就跟着开阔了。然后在人的猿类的躯体里,就有一点类似飞翔一样的东西生出来,不知道是本能,还是渴望。看到旁边的人们睁大了双眼,口中纷纷发出轻轻的呼唤或者感叹,我就知道这些猴子和我一样,都已经在飞着了。走到道路的另外一面,得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色:不见边际的海岸线如此悠长,以致于消失在云气里,太平洋像一块移动的蓝色大陆,不断撞击一片苍茫的荒原,激起白色的飞沫。

我所在的这个海角是一个不小的半岛,也有自己的农业,在来的路上我们穿越了数个建于1850年代的牧场,一多半是废弃了,算作美国的古迹。这些牧场曾经支撑起一个著名的沙夫特奶业帝国,喂养了旧金山湾区人长达150年之久。不过如今夏季的耀阳下草场都枯萎了,山顶上的奶牛没有草吃,像是在天空中放牧。它们抬起头来,也许真的可以啃到一口白云。我两岁的孩子看见那些草,会大声说:“不要哭!不要哭!”我们愣了半晌,然后才明白“哭”和“枯”同音。在两岁的世界里,万物可以分为两类:哭的和不哭的,后者应该更好。加州的夏季一片枯黄,总有生命的高峰里迎来的萎靡感,只有在大海边缘被浪拍醒的一刻,方才觉得有了生气。

我们推着孩子车一路前行,居然在山顶看到一个公交车站,在这么深,这么远的地方啊。车站后面再走一段路是一个木头护栏,向下看就是蜗牛的第一只眼睛—陆地第一个凸出点。人们在那里靠着木头围栏,看过往的鲸鱼。从此处转身重新上路,还要走很远才能到达雷斯岬游客中心,那是一座白色的木头房子,背后倚靠着一块高高的巉岩。那块大岩石分很多层,居然是累积了很多时间断层的沉积岩,不同时代的地质特色被压缩粘结了在一起,丑得有趣。在这里我终于了解到原来雷斯岬东面就是圣安德烈亚斯断层,那个著名的地震带,而整个雷斯岬半岛曾经是内华达山脉最南端的一段,就这样生生地被圣安德烈亚斯断层搬过来了。半岛的核心是白垩纪的花岗岩,曾与南方800公里之外的特哈查皮山脉连接,白垩纪的花岗岩岩层之上覆盖着上新世沉积岩和南半岛晚更新世海洋平台沉积物。不过在这个北欧风格的小木屋里最有意思的却是这样一个发现:雷斯岬半岛位于太平洋板块上,而与之相接的整个大陆则属于北美板块。也就是说,即使你走遍了整个北美洲西海岸,人还一直在北美洲板块上(注)。而只要你上了这个小小的半岛,你就踏上了太平洋板块。事实上,我们脚下的大陆板块从来没有停止过移动,虽然还有争议,目前的地质学共识是在东太平洋海隆向北蔓延的过程中,北美洲板块的一个碎片断裂了下来并向北移动,于是形成了加利福尼亚湾。这个断裂下来的碎片,在地质学上被命名为萨利尼安地块,也就是今天的雷斯岬半岛。

灰鲸头骨

灰鲸头骨

我还在穿越时间之海,神游两大板块接缝之际,小朋友已经向着十几米高的巉岩发起了总攻。两岁的攀爬因为没有禁忌而显得危险有趣,那小孩刚被爸爸捉住,放开了手脚之后就钻进一副路边搁置的灰鲸头骨。80年代死去的雌鲸,骨架在海边放了30几年居然已经遍生苔藓和真菌,生命总能随处绽放。小小的孩子看着腿脚不利索,却十分灵活。躲在灰鲸头骨里捉不出来,我笑着问她:“你真的就不出来了?”她认真地说:“我以后就住在这儿。”巨大的灰鲸如果没有被冲上岸边,早已经是大洋深处的鲸落。鲸落是充满养分的深海生态孤岛,三十几年里不知已经养育了多少物种,那只孤独的头骨里也不知游过了多少条小鱼,它们也会像我的孩子今天一样自由玩耍吗?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灰鲸会知道吗?如果知道的话,她会介意吗?

越过巉岩与鲸骨,我们终于到达一个宽阔的瞭望平台。平台旁边悬空一条相当于三十几层楼长度的铁梯,一路向下,楼梯的末端几乎落于海面,连着一个悬崖,崖上立着一座白墙红顶的灯塔。这一点鲜红点亮了我们的眼睛,因为它背后横亘着几乎无穷无尽的蓝—地球上最广大的水体太平洋。看到这一幕,人们无法不动容,因为这里就是雷斯岬的终点,是蜗牛的另一只眼睛,是陆地进入海洋的最远终端。这里终年海雾缭绕之时居多,因此1870年修建灯塔时人们故意将它置于海雾界限之下,伸入太平洋最深的一块岩石绝壁之上。当雾浓时,据说从悬梯之上都无法看见300步之外的灯塔。在此后的150年时间里,这唯一一点灯火穿透了雷斯岬的浓雾将生死之信传递给大洋里往来的孤独船只,不舍昼夜。

灯塔

灯塔

注:北美洲西北的阿拉斯加也有一小块土地属于太平洋板块。

科学社会学博士,深生态学践行者 。文字曾刊于《南方周末》,《中国科学探险》,《中国国家地理》,《绿色中国》,《辽海散文》,《科技中国》等。
科学社会学博士,深生态学践行者 。文字曾刊于《南方周末》,《中国科学探险》,《中国国家地理》,《绿色中国》,《辽海散文》,《科技中国》等。

关注我们

中华网"世界观"自媒体平台竭诚欢迎您的加入!

邮箱申请: cpyy@bj.china.com

联系电话: 010-52598588-8687

  • 微信公众号 微信公众号